作者：袁彬

　　2003年4月初，我在浙江省Ｎ中学做一课题，适值该校进行史、地、生等科目的期中考查。在星期五下午的地理科考查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该校初二（7）班的h同学在考试时有明显的作弊动机，监考老师Ｍ走上前，用余下的两张试卷卷成接力棒状，在h头上轻敲了两下，以示警告。不料h突然从座位上暴跳起来，把试卷撕成碎片，狠狠地摔在Ｍ老师脸上，并扭住Ｍ老师的衣领，反复推搡，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后在其他同学的劝阻下，h才松开了手，迅速逃离了学校。h的表现一下子激起了Ｎ中学全体教师的公愤。一致要求严惩h。

　　作为该校的“局外人”，我初听到这个消息也很愤怒、震惊，直到该校领导准备草拟对h的处理意见时，我冷静了下来，思考这几个问题：①h是个怎样的同学？②h有如此举动的原因是什么？③h是否有心理障碍？④当时考场的情境如何？⑤严惩h是否有利于Ｎ学校、m教师与h同学？我把自己的这些想法与Ｎ校校领导进行了交流，在征得校领导同意后，我决定对h同学进行一次心理访谈。

　　在访谈之前，我做了一番调查工作：h是该班的学习委员，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爱好军事、体育。班主任说，h是个文静，甚至有点腼腆的男孩，平时大声说话都会脸红，对他这次的表现实在无法理解。我从该校教务主任那儿了解到，h的父亲是一所医院的医生，母亲是一所小学的教师，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家庭也很和睦。这更激起了我访谈的兴趣。

　　星期一，在去Ｎ校的途中，我发现一个穿Ｎ校校服的男孩在离校门不远处徘徊，我预感他就是h，于是我下车询问，并表示了友好的关心——该学生果然是h。我告诉h，我已经知道他犯的错误，这时h出现了慌乱的神色，脸色变得青白，由此可见，h的“耐挫力”不强，于是我适时地给他以宽慰：①我不是该校的正式老师（暗示h，减轻他的敌视情绪）；②我是Ｎ校的“客人”，与校领导熟悉，能够在他们面前为他解释犯错的原因（暗示h可以获得帮助）；③我对心理咨询有一些研究，如果h愿意，可以到我办公室谈谈心（激活h的求助意识，增强h对我信任）。这时，h恢复了常态，眼光不再散乱。于是，我适时地拨通了Ｎ校校长的电话，校长同意h和我一起进学校（进一步增强h对我的信任感）。

　　h进入我的临时办公室（单人办公，空间不太大）后，又显示出了一定的紧张情绪，手足无措，甚至碰掉了我的茶杯。于是我推说有点事先出去一下，拿出最近一期的《世界军事》给他翻阅。20分钟后，我再回到办公室，h的情绪已逐渐稳定了下来。我让H坐在我的右侧面，两人距离略近一些，随后我告诉h，对我的问题，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以下是谈话实录：

　　s（老师）：你很喜欢军事知识，你最欣赏哪位将领？

　　h：我很崇拜拿破仑。

　　s：为什么呢？

　　h：拿破仑说：不想当元师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s：你认为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原因是什么？

　　h：天时、地利、人和加上武器。

　　s：你知道拿破仑兵败滑铁卢的原因是什么吗？

　　h：好像……好像是没有发现一条山沟，他的突击队无法从侧面攻击。

　　（此时h和我已从表面接触进入共同关系轻度依赖状态）

　　s：所以不了解地利，不知道地理知识，即便是元帅也会打败仗啊。

　　h：（沉默约30秒）

　　s：地理试卷很难吗？

　　h：不难，老师，真的不难，我已经做好了，你可以不相信我……

　　s：我相信你，你的成绩一直很好，这种测试对你只是小菜一碟，不过，我有点不明白你……

　　h：我也不知为什么，虽然每次考试我的成绩都不错，但每一次考试，做完题目后，我都想要核对答案是否正确，有时想和同学对答案，有时想翻书。

　　s：你认为以往的成绩与核对答案有关系吗？

　　h：老师，您别误会，虽然我一直想核对答案，但只是想想而已，我一直都没有具体行动过，这次也没看。真的！

　　（根据h的回答，我初步判断h可能有较严重的考试焦虑症，为了证实这一判断，我问了以下几个问题）

　　s：在每次考试前，你一般有什么感觉？

　　h：我总觉得口渴，出冷汗，有时刚从厕所回教室又想去上厕所，很难受的感觉。

　　（h脸上也呈现痛苦的表情）

　　s：我知道了，这个问题，过几天我帮你解决，好吗？

　　（看来，h确实有较严重的考试焦虑症）

　  h：谢谢老师，你可得帮帮我！

　　s：如果你考试成绩不理想，你爸妈会责怪你吗？

　　h：这我不知道，因为我一直考得很好。

　　s：你努力回想一下，是否有一次考得不好而遭到别人的责骂、嘲笑等等。

　　（我知道这个问题步调过大了，又是h心理防线的底线，出现了“阻抗”现象，必须立刻化解问题）

　　s：你以前认识Ｍ老师吗？

　　h：不太认识。

　　s：你回想一下与Ｍ老师所有接触的场合，好吗？试试看！

　　h：（沉默约１５秒后，嘴唇动了一下又停止了。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但又有所顾虑，于是我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以示鼓励）

　　h：两星期前，Ｍ老师班上同学丢了水瓶，找到我宿舍时，硬说我的水瓶就是他的，Ｍ老师帮着他班的同学，还说我偷了水瓶不承认。当时我被气哭了，不知说什么好，只在那儿哭。

　　（此时，h的眼圈红了，看来所说不是假话

　　h：那天考试前，我去上厕所，连着去了两次，Ｍ老师似乎很不高兴，好像还在嘲笑我，那眼神怪怪的，很不舒服。

　　h：那天很多人在作弊，他却不闻不问。我担心别人考得比我好，所以我很想核对一下答案，他就用东西敲我，我只觉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红，后来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了。老师，我真的没作弊，您可得帮帮我。

　　（此时h和我的关系已从中度相互依赖进入到强烈相互依赖，应适时给予引导）

　　s：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尽量帮助你，其实你和Ｍ老师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你对Ｍ老师的做法可能也有些误解，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你愿意向他道歉吗？

　　h：我现在后悔死了，为什么要那么做，千万不能让我爸妈知道，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s：你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h：我不知道，反正我很害怕。爸妈一直教育我不能犯错误。

　　s：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包括你，也包括我，无论是挫折还是苦难，你都必须面对，而且要以尊严的方式去面对，逃避、害怕不是办法，也不利于你的成长，我会尽量帮助你的。

　　（此时不能让h形成过多的依赖感，应让他形成责任感，要有勇气面对人生的挫折）

　　于是我适时中止了访谈，我告诉h，校长同意他先去上课，并告知他，有机会一定帮助他克服考试前的焦虑，H离开时心情很不错。

　　我把访谈的结果向Ｎ校领导做了汇报，并与Ｍ老师进行了交流，建议他们从轻“发落”h同学。该校领导进行了讨论，并让Ｍ老师和h同学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最后以h向Ｍ老师郑重道歉的方式了结了这一风波。我还建议h的班主任与其家长进行暗中联系，以期缓释他们对h过高的期望，为h的治疗打下基础。

　　事后，我对考场情况进行了一些调查：该科考查采用单人、单桌形式，h在刚装修完毕的教工阅览室内参加考试。该班学生额为６２名，在此考场为半个班，约３１人，每生占有空间很小。当天气温偏高，气压很低，阅览室一面为光墙（无窗户），通风条件不好，油漆味较浓。由于h有较强的考试焦虑，社会环境因素导致其心境不佳，对Ｍ老师又存有一定的芥蒂，这种气候、这种环境使焦虑情绪酝酿发酵到了较高程度，Ｍ老师的一击使h的情绪冲破了“临界点”，这有点类似于“旅途精神综合症”（旅客个体适应环境不良或属于易感素质，在躯体过度疲劳，过度拥挤时发生的情绪障碍）。我们不妨暂把它称为“考试精神综合症”。患有严重考试焦虑症的学生，在考场条件不好、天气舒适程度低、监考人员有不合适举动时，容易引发此症。

    这次会谈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处理结果也令各方满意。Ｎ校校领导的开明，Ｍ老师的宽容、善良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确实体现了以学生为本的教育理念。风波过后，我一直想探究h同学考试过度焦虑形成的根源——因表弟受到惩罚而形成情感迁移是一个原因，但还不足以使h对考试如此焦虑。我认为，h的父母都受过良好的教育，这容易使他们产生一种心理的优越感：我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比其他孩子出色。这种优越感会有意无意地作用于孩子身上，给孩子形成有形无形的压力。这也许是h考试过度焦虑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因此，我们有必要研究一下这类家庭孩子所承受的心理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