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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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越战老兵从战场归来后，不断地被残酷战争的回忆所惊扰，过往的枪林弹雨成为他们夜夜挥之不去的梦魇，以至于无法过正常的生活。有不止一部影片，回响着这样的主题。这种大灾难造成的无法平复的心理创伤，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创伤后心理障碍（PDST）”。
此次世纪大海啸已经夺去了16.5万条鲜活的生命，那些从惊涛骇浪中逃生的人，心理的“海啸”是否平复？灾难中的所见所闻又会留下怎样的心理印记？日前，杭州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11位专家对在泰国披披岛亲历海啸的26位杭州游客进行了一次集体心理干预。据悉，26名游客恢复情况良好日前，还为海啸团体捐款约5000元。
由于种种原因，杭州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专家们一直对媒体避而不见。但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心理干预的重要性与必要性，近日，杭州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副主任王义强及被干预的当事人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透露了此次“话疗”的流程和细节。在其中，我们不仅体会到人性的升华和浙江人的团队精神，还体会到一种强烈的人文关怀。
患难夫妻热泪滂沱 “话疗”传递神奇力量
心理干预就像是一种“话疗”，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此次幸运地从泰国披披岛生还的26人团队同属杭州一家大型公司的员工及家属。他们乘船刚抵达披披岛时遭遇海啸袭来，大部分人在大浪的追逐下逃入了一家旅馆而死里逃生，但是有一对年轻夫妇却由于走在队伍的最后而被海浪卷走，最终，两人虽然受伤但却双双奇迹般地获救了。
经历的惊险与心理压力是成正比的。当2004年12月30日，杭州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9位资深专家冒着大雪来到海啸经历者所在的单位，他们将心理干预的重点锁定在这对夫妇身上。
“我也曾与她商量过，需不需要接受心理干预，最后的结论是：不仅需要，而且必要。”王先生这样告诉记者。这次九死一生的经历太过离奇惊险，以至于在脱险后的好几天内，夫妻两人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他们晚上噩梦连连，不由自主地回想历险的情形。用心理学上的术语来说，历险片段的“闯入”与“闪回”频频出现。他们还出现了一种古怪的症状，就是有点怕“水”，因为当时他俩都是被海啸暗流携裹而走的。
杭州市心理危机干预主任、浙江省心理卫生协会理事长赵国秋及另外三位资深专家组成四人小组，与小王夫妇“面对面”。在简单的相互介绍、保密承诺的程序之后，心理专家们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把你们在海啸中所听到的、看到的、闻到的、尝到的和触摸到的，毫无保留地讲述出来。”
王先生详尽地描述了经历海啸的过程、细节和感觉。“开始几乎类似于一种涨潮，没有掀起的大浪，但是推进的速度非常之快，而水面之下是湍急的暗流。”王先生说夫妻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海啸的暗流所打散，就像猛地被一条力大无穷的恶龙卷走了。“当时的感觉，就是快要死了。”他甚至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给赵医生他们看，从被海水卷走到两人分别抱着树与柱子获救的地点，到最后在医院里团聚。他说脱险之后，来不及庆幸，两个人最担心的就是失去对方，此时才知道什么叫“心急如焚”。夫妻俩说着说着，就当着专家的面热泪滂沱，相拥而泣。“实在太不容易了，双双历险，而能夫妻团圆。感觉就像上帝松了松手，我们两个从他指缝间掉了出来。”
让被干预者一吐为快，是心理干预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最为重要的步骤。参与对王家夫妇心理干预全过程的杭州市心理危机干预中心副主任王义强说，让应急对象说出心里话，像倒垃圾一样把内心深处的感受、想法不加掩饰地表达出来，才能引导他们向积极的方面走。
“我之所以叙述得这么详尽，因为赵医生等4位专家博得了我们的尊重。我觉得他们的心是真诚的，态度是严谨的，方式是科学的，他们是来帮助我们尽早走出海啸阴影的。”王先生说。“说过之后，我们俩心里确实觉得舒服了许多，就像积郁在心里的东西被释放出来一样，轻松多了。”
专家摸底纸上排雷 大多数游客平安无事
相对于小王夫妇来说，遭遇海啸的其他人所受的冲击要小一点，但是，他们也同样面临着考验。他们共同经历了如下的心理考验：与惊涛骇浪赛跑；亲眼目睹巨浪把鲜活的生命卷走；满目是流血呻吟的伤员；遭受煤气泄漏的威胁；为失踪的同伴忧心如焚；冒着海啸再次来袭的危险下山寻找供给；等待救援不至的焦虑……
在对这些成员进行集体心理干预之前，心理专家们首先对他们的心理状况进行“摸底”，让他们回答了一份国际通用的心身症状检查表。某位女性在“症状自评量表”列出的各种症状中，在“头痛”、“感到害怕”、“身体的某一部分感到软弱”、“想到死亡的事”以及“感到紧张”等项目上打了勾。王义强医生告诉记者，检测结果显示，除了小王夫妇症状明显一点外，大部分成员的症状都不太严重，且全部成员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你也晚上睡不着？我每次快睡着，会不知被什么突然惊醒过来。”“是啊，我还和领队戴玮玮一样一闭上眼就看见血，还不敢一个人在屋里呆着……”集体心理干预开始了，按照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标准程序和标准，成员们被分成两组畅谈历险的感受，以及这次生死考验对工作及人生观的影响。
互相交流后，成员们发现彼此心理、生理上的反应，比如做噩梦、身体疲倦、胆小、易怒等表现都是相似的。同时，心理专家向他们指出，人在应急后产生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的。这样可以将这些症状与神经衰弱、神经官能症等征候区分开来，如此，被干预者也不会对自己的心理产生怀疑。只要不对这些负面现象过分关注，这些症状就会逐渐消退。
但是，如果反常的症状一直延续下来，超过一个月时间，就会被判定为“创伤后心理障碍（PDST）。所以，经历创伤性心理事件后，及时进行心理干预，对平复创伤、走出阴影十分重要。
被干预者的反响颇佳。59岁的楼福和说，心理干预让我们述说了心中积蓄的感受，这也是一种很好的宣泄。萧小姐认为生死考验给了她一种全新的经历，事后进行一下心理干预还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当心理专家们面带着微笑肯定了整个团队的心理素质，并说他们完全没有问题时，她还是感到一种安全感，因为来自专业人士的心理支持还是十分重要的。
专家开出“心理处方” 26名游客“胜利大逃亡”
妙语解开心中事这句《中华民谣》中的歌词，是对“心理危机干预”绝好的注脚。在集体心理干预的最后，将由心理专家为他们作心理辅导。这是一个专业性很强的技术活，需要专业知识及丰富的经验，才能对一些言行作出正确判断与识别。
比如，有人出现了购物狂倾向以及多食的情况。王义强专家认为，多食通常被视为缓解紧张情绪的标志性表现，这是海啸造成的紧张余波引发的。这种紧张可能本人都无法察觉，但是肾上腺素分泌会增加，引起心跳加快和血流加快，导致身体的能量消耗增大，人就容易觉得饥饿而多食。同时，购物也一种宣泄紧张的行为。
心理专家开出“心理处方”，向他们指明，哪些是积极的应对方式，比如寻求社会支持、户外活动、不刻意注意自己的问题、读笑话、写日记等；指出哪些是消极的应对方式，如抽烟、退缩、沉溺于惊异、沉溺上网等，从而引导被干预者走向积极。在必要的时候，心理专家还将进行饮食指导等。
与云娜台风那些失去亲人的受害者、援救人员相比，这个“胜利大逃亡”的团体十分幸运，也令心理专家们感到十分庆幸。这次整个团体能“一个都不少”地全身而退，将他们的心理伤害降低到最低程度。在抵御困境的全过程中，整个团体表现出卓越、强大的凝聚力和战无不胜的团队精神让每个人都得到了激励。比如小伙子们主动帮助抬伤员，女孩子们冒着海啸再次来袭的危险下山为大家寻找食物和水。这些都是正面的、有益的刺激，为他们度过心理危机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目前整个团体的情况颇为乐观。近日，当记者再次来到这个团体中，发现他们绝大多数已经精神抖擞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在海啸之后，他们同样迅速调整自己，气色颇佳，乐观向上。聊起海啸，他们还是有很多话说，但不少人认为这段经历已经过去，心灵的“海啸”也已经渐渐平复，这与及时有效的心理干预是分不开的。小王夫妇也告诉记者，伤势与心情都恢复得不错，海啸已经“淡出”成为生命的一段经历。
视点助读
创伤性事件每年影响两亿人
心理干预医生缺口巨大
心理危机干预在国外已经是一种成熟的行动，但是在中国却还陌生，但是民众需求越来越大。
威胁到个体的生命、身体或是精神世界的完整，带来异乎寻常的痛苦的人生遭遇被称为创伤性事件。创伤性事件并非罕见，我国每年的各类自然灾害，加上人为事故、交通意外、暴力事件的受害者等等，而且，每一个受害者都会影响20到30人的范围，这构成不容忽视的巨大群体。据统计，每年平均约有两亿国人由意外事故受到程度不等的心理影响。
预计到2005年，重大灾害后干预试点地区受灾人群获得心理救助服务的比例达20％，到2010年，重大灾害后受灾人群中50％将获得心理救助服务。与这个目标形成明显差距的是精神科医生全国目前仅有不到15000名，而在这仅有的15000名精神科医生中，掌握危机干预专业知识的还不足1／3。相对于平均每年2亿以上受到各种危机事件影响的我国人群，能直接提供的服务缺口很大。
赵国秋专家说：“面对灾难，人人都应该得到心理危机干预的帮助。就好比下山，你的腿累得发抖，这时有人给你一个拐杖，并不是说你没有力气，下不了山了，但是这个拐杖的帮助是很重要的。”
但是由于心理干预在目前还是一个新生事物，还带着些许的神秘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不求回报的善意。记者在采访过程感觉到，它的脚步也会因些许世俗的偏见而滞阻。就像赵医生们要求为包头空难的死难者家属心理干预时，就没有得到他们的回应。
但是，一个致力于挽救心灵的群体，理应得到更多的尊重和理解，理应得到更多的机会，积累经验探索更适合中国人的心理干预方案。因为这是更高层面上的救死扶伤，是现代文明的体现和一种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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