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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十解――李安导演复旦座谈(一)
 

      第九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2006年6月18日),著名导演李安来到复旦大学上海视觉艺术学院与同学们座谈,整理如下: 
       
      开场白 
      
      李安:各位同学大家好。说到荣誉教授我觉得有一点渐愧,一来我们中国人讲教书的话是:传道、授业、解惑。我不晓得我可以给你们解什么惑、传什么道,我只是在电影这个术业上面有一些专攻,比你们早一步,对电影的拍摄比较有经验,而在视觉艺术上面我也是知道得有限。另外就是说我成长的环境。我现在看到你们的样子,我觉得非常的羡慕,也可以说有一点嫉妒,因为你们有这么好的学校,有这么多关爱你们的人鼓励你们来读艺术。在我的成长里面,我是在受士大夫影响的家庭长大的.每天被逼着读书,我读书又心不在焉,老是爱幻想,而我真正感兴趣的艺术没有办法去触摸,所以看到你们觉得非常的羡慕。我的父亲就是我高中的校长,很不幸,对我管教很严,我的高中在台南,是台南第一中学,是在台湾尤其是南台湾最好的一所高中,升学的压力很大,可我就是读书不好,家门不幸,后来走了艺术这条路,做了电影这一行,家里老觉得没有面子,所以我父亲就老希望我教书(今天他如果在的话看到我做荣誉教授应该会感到非常的安慰),可是我就是不肯教书,我就是要拍电影,两个人也耗了几十年,将近30年,一直到最近拍《断背山》之前,我觉得做电影有一点心力交瘁的感觉,我很想不做了,想做点别的。他说:“你教不教书呢?”后来我还是咬牙说不要。他说:“你还不到50岁,你这样会很沮丧的,你还是戴起钢盔往前冲。”我这一辈子他就这一次鼓励我做电影,我就拍了《断背山》继续往前冲,他讲完这句话不久他就过去了。所以做了《断背山》之后感觉人生是满奇妙的。我父亲一生是做教育的,我今天看了你们的教育环境我觉得非常的好,你们是第一届的学生,校舍都还很新,还没有任何的痕迹,你们要把这个学校填满,今天你们要以这样的校舍为荣,将来学校希望能够以你们为荣,同学们在电影上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尽量跟你们分享。 

      1.《父亲三部曲》与饮食文化 
 
      △:李安先生,您好,我们知道您对中国的饮食文化、功夫文化非常了解,在您的“父亲三部曲”中又很巧妙地把这些传统文化带给了全世界。我觉得“父亲三部曲”就象是加人了西方烹调方式的中国菜一样。我想请您用三道中国菜来形容一下您的“父亲三部曲”,并解释一下为什么?

      李安:第一部比较像广东菜,清蒸鲈鱼吧,味道还不太晓得,就原汁原味的,放了一点点酱油,清蒸一下,新鲜,把菜的原味给它弄出来,最好的做工;第二部好像是四川菜,豆瓣鱼,味道比较重一点,很容易人口;第三部我觉得比较像江浙的菜,我觉得像红烧卿鱼,炖的时间比较久一点,然后烹调的方式、回味的滋味比较讲究一点。因为我拍到第三部开始有能力去讲究,头两部因为是非常低成本,我把故事讲完都不错了。我拍第一部电影有一个很深的感觉就是很经验式的,镜头太大,这个电影拍不完,因为要准备的很多;镜头太多也拍不完,因为时间就是这么多,拍完了就拍不好,所以这是我学到的一个经验,勉强地把那个片子做完,就是《推手》。第二部电影《喜宴》的时候我就用《推手》的经验去做,那就做得比较熟练,我把镜头和镜头的数目缩小,然后集中在看演员的表演,很像美国的school board comedy,有一点类似情景的浪漫喜剧,它的规格就是人物在那里讲话,讲完就走,节奏很快,那就是看演员的表演。到第三部的时候,演员就表现他(她)的麻辣烫的部分。第三部的时候,我开始比较有资源,也到了台湾,因为我得了奖,台湾拍片子也比较便宜,不像美国独立制片,做低成本的片子,时间和其他各方面都比较受影响。在台湾拍片,时间就可以拖得比较长,我资源也比较丰富,但是它效率比较慢。我觉得中国拍功夫也好,拍各种技能、菜也好,不管做什么东西,我觉得跟西方有一种共同点,那就是在寻找一种跟自然的和谐关系,也就是我们讲的“天人合一”,它就是养生之道培养出来的哲学观。菜有菜理,功夫有功夫的道理,万流归宗,都是跟中国的人生态度、天人关系、还有人与人怎么样相处有关。比如说我的第一部影片《推手》,《推手》的对打叫做对待,它是听境,怎么样若即若离,不丢不顶,在这个里面去做功夫,圆化直发,这跟中国人的哲学态度、养生态度还有人际关系是非常近的。你抓住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国粹,你就可以把中国的人生态度、戏剧感,还有社会形态作很好的发挥,这是在别的文化里面很少找到的。说我们贩卖国粹也可以,说我们透过这个管道吸引观众、表达我们中国的人生态度也不牵强,所以这是我对中国文化非常喜欢的地方,属于原汁原味的一个部分。因为我个人生活经验不是很丰富,我是一个居家的男人,所以我都是从家庭里面里面寻找灵感。

      3.六年的等待

      △:李安先生,您好,我们想知道您在正式从事电影这份职业之前有一个长达六年的潜伏期,在那样一个时间里,您是以一个怎样的心态去面对的?很想听听您的经验,或许对我们今后的成长很有帮助。

      李:我希望你们比我幸运一些,不要经过这样六年的待业,其实说穿了我也没辙,我就是在那边等待机会,不是白等待了。因为在美国的环境跟过去不太一样,过去是一种学徒制的,因为没有电影学校,你不经过学徒制你接触不到电影,你从工作中间学习,所以从打杂的、打工的做到场记、副导演,慢慢跟导演学习,到了有一天导演生病了,不能来,你坐在那里拍了一场,大家觉得你还可以,然后押一部小片给你试试看,慢慢试起来。在我读书之前是这种情况,在我学校毕业了,在美国开始入行了的时候,不管美国还是台湾,都有一种现象,导演的工作,我觉得是很合理的,导演的工作跟副导、跟制片、跟场记都是很不一样的,他是一个创作跟领导、统一、还有跟观众沟通,他是一个这样思路的人,所以他反而是比较从编剧着手,因为电影工业已经非常上体系了,所以剧本也轮不到你来。除非你提到一个新的东西,或许有一些机会,但是我的个性比较内向,不太会讲话,英文也不好,所以在这方面如果去销售我的Idea方面是比较吃亏的,所以吃了很多年的苦头。我发觉还有一点就是说我这个人可能学习比较慢,我在学校短片上手以后发觉其实跟长片是很不一样的,它的起承转合、还有跟观众的合约是很不一样的。我也通过那六年写剧本,出售剧本,被打回票,在修改这个过程里面,我学到了很多,就是预备我现在工作的一些功夫,一些基本功,那些是在学校没有学到的。学校都是鼓励你多一点,发挥你的才情,怎么样把你的兴趣培养出来,赞美总是比批评的多。到人家要投钱的时候就很不一样了,你要注意市场,你要透过市场运作把你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中间有挫折也有你不足的地方。我觉得这六年对我来讲最大的成长就是从编剧里面学习到一个剧情长片要怎么样运作,还有对市场有一些概念,还有我这个人跟市场的关系,琢磨出一点滋味,就是在我真正开始拍片的时候我己经准备好了。如果我一开始很幸运的话也可能是我的不幸,就是我一出学校,有人看了我的学生电影之后说:“好,我们就让你拍”。即使那个电影很成功,我第二部也出来,我是凭个人的才情而不是一种实力,所以这方面我觉得我确实需要六年的磨练。另外一方面我有家庭,带小孩,我的家庭基础打得满稳固的,所以我今天就说我要到上海来拍片一年啦,我就离开了,家庭也不会散掉,所以我现在也是从银行里面拿利息,那个本钱也是从那个时候投下去的。你们要知道你们现在就是学和你们兴趣有关的东西,我常常说我在学校完全没有人告诉我这样的事情,其实我们拍电影是真的有兴趣,包括你创作都是你有兴趣的东西。可是为了要做你有兴趣的东西,你冰山下面承载的是人家看不到的苦功,包括你的社会资源,你的家庭资源力,你的朋友,你个人的个性,你生活怎么过,你取材的来源,这些属于生活上的东西你也要注意,不能说一头栽在艺术里面,打了前锋后面空掉了,这样是不行的,所以我那六年也做了一些垫底的工作。我其实个性也不是特别坚毅,我除了拍电影也没有什么长处,我也试着找其他事情做也做得很不像样,所以就耗着也没有什么辙,也可以说在没有选择的情形下就这么过日子。我发觉我做电影的同学很多,因为做电影这个东西是没有底的,不像学工的出来就有职业,他都要经过一段时间,我后来发觉像我一样继续在做的都是没有选择的,有选择的都去做别的事情了。很多年轻人要我鼓励,其实真正在做的你杀他锐气,你打击他他都不会反悔的,那还要什么鼓励?需要鼓励的话我说你就不必去做了,所以我从来不鼓励年轻人。非做不可,你不做这个你不晓得干什么,通常就是这种人最后还会做电影的事情、创作的事情。

      6.真诚比关怀更重要

      △:李安导演,您好,请问您认为看一部影片的时候怎样去把握、定位它的方向,是别人看了之后会反省自己,还是为了宣扬人文关怀?

      李安:其实我觉得不着痕迹的最好。如果我今天身上加了两个光环,我要关怀人性那个东西,做出来可能很做作,像主流片一样,我觉得会有一点做作。我讲一下我的心路历程好了,我头两部片子就是想把它拍出来,真的是没想这么多,尤其是第一部片子,我关怀的人文其实关怀的是我自己,把自己亮出来给大家看,把我的心事讲出来,我觉得关心我自己就是关心了观众。现在中国好一点,我觉得过去群体性很强,就是人权、人性的剖析上面还不够勇敢,还不够精到。我觉得这是不够的,我觉得尤其你们这一代,你们对自我会有很多的觉醒,那你不要觉得是自私。你把自己很诚恳地摆出来,这是对人性的关怀,你会找到知音,找到观众,这是一种公德。我觉得不必去拿道德的架构去正面的看它,或者反面的看它,我觉得你不需要去讲一个道德上的东西,去宣扬道德,用一种很温暖甚至很做作的方式去做它,也不要逆着它愤世嫉俗,觉得我不逆着它我不是艺术家,这个对我都不构成问题。我觉得你要很勇敢的,画画做到最后跟我们一样,用一个字形容的话就是勇气。天分、努力、机运这些都是有的,可是你有没有勇气去摸你不敢摸的地方?人性里面很幽微说不清楚的地带,其实越让我害怕的题材,对人性越有挑战,越有意思。当然在怎么样去触摸它方面,我的个性有很大的作用,我这个人比较温和,所以我不会撕破脸,基本上我不会去做很悲怆感、很绝的事情。因为我的个性是这样,可是我要有胆气跟兴致、诚意去触摸那样的题材。我觉得这个跟画画也是一样,画画比较安全,你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你找到几个知音,在艺廊里面就可以了。你们机会比我们好,我觉得做电影,这个是很需要的,渐渐的渐渐的每个新的片子里都有挑战。我觉得我不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我觉得做人可以温柔,可是做艺术品不能手软,我的个性如果写出来那是王羲之王派的行书吧,我是喜欢比较圆润一点,像鹅的脖子一样,起笔、下笔我都要一个三折法,这样做得比较安心,对得起观众,对得起我自己,这是我的个性。我也不会鼓励每个人都这样做,题材方面我觉得要深、要大胆、要言人所不能言,而且要别人探测不到你能够探测得到,这才是你的独到之处,才值得我们花票钱去看。

文章来源:《电影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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