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军

    “失忆”是电影工作者喜欢的心理学题材。记忆是人格形成和发展的关键机制，而“失忆”则会让他忘记自己是谁，失去行为的前后一致性，由此产生一系列戏剧性后果。

    失忆都有器质性病变的原因。影视剧一般爱使用“脑外伤”这个鲜明的情节。其实，电休克治疗、某些类型的药物中毒、酒精中毒，脑瘤等原因也会引起失忆，但戏剧性不象“头部被重重一击”那么明显。

    不过，以往影视作品里的“失忆”题材多集中在“逆向性遗忘”上，也就是当事人把事故发生以前几分钟到几个月的事件遗忘了。至于影视剧里那些把前半生都忘掉，根本想不起自己是谁的人，只是影视作者的夸张。并且，逆向性遗忘中丧失的记忆通常会在一段时间里逐渐恢复。

    记忆障碍中还有完全相反的“顺行性遗忘”，就是当事人失去事故发生后一段时间的记忆。这种病人记得故事发生前的一切，自己是谁，作过什么，最后时刻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保存着以前形成的一切技能，比如开车，书写，一些专业技术，甚至射击、格斗。他们没有情绪和智力障碍，也就是说，除了随时会忘记眼前的事情外，其它都和正常人一样。电影《失忆》就以“顺行性遗忘”作为题材。

    影片主人公连纳是一个保险公司调查员，负责调查保险受益人是否有欺诈行为。他曾经调查过一个患“顺行性遗忘”的老人占森美，并怀疑对方是在骗保，最后搞得对方家破人亡。作为“报应”，这个病落到了他的头上：两个抢匪进入他的家，奸杀他的妻子。连纳用枪击毙了其中一人，另一人用铁棍猛击他的头部，将他打昏。
从此，连纳就患上了顺行性遗忘。他只能记得几分钟之内的事情。为了保持记忆，他不得不把重要事情都记录在纸片上，放在显眼的位置上提醒自己。最重要的一些资料甚至要纹在自己身上。他还买了一只即时成相相机。遇到非常重要的人、物和地点，他就用相机拍下来，在照片上记录下要点来提醒自己。

    打昏连纳的歹徒伪造现场，误导警方，使警方认为当时只有一名歹徒进入连纳家作案，并且已经被主人击毙，所以中止了调查。连纳虽然失去了那以后的记忆，但绝对相信当时有另外一名凶徒袭击了自己。整部影片就是在表现他如何一面与“顺行性遗忘”抗争，一面寻找真凶，最后亲手复仇的故事。

    为了突出“顺行性遗忘”的特点，编导采用了奇特的叙述方式：把影片分成几分钟一小段，和连纳只能保持几分钟记忆相吻合。每一小段开始，连纳都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作什么，或者面对的是谁。

    为了能“切割”这些小段情节，编导设计了两条叙述线索，一条用彩色来表现，从最后的结局――连纳击毙仇人开始，一段段回溯。每一段都是前一段的因，和正常叙述方式完全相反。另一条用黑白来表现，从连纳入住小旅馆后的某个时刻开始，一段段向后推。每一段都是前一段的果。和正常叙述方式一致。

    最后，两条线索合而为一，影片到此为止。有趣的是，这个交汇点既不是事件的起点，也不是大结局，甚至也不是其中的某个高潮，只是一个中间点。这种叙述方式在电影里极其少见，但恰好与主人公的心理疾病相吻合。或者说，要表现顺行性遗忘的特点，几乎只有采用这样的叙述方式。

    不过，由于预感到观众一时难以接受这种叙述方式，编导并没有把故事本身搞得很复杂。不然的话，观众看到后面肯定会忘前面。整个故事如果用正常叙述方式来讲的话，破案过程很简单，连纳很容易地就找到了凶手。最重要的侦破环节都是一带而过。只不过，由于连纳不停地丧失记忆，给整个故事笼罩了扑溯迷离的气氛：大家不知道他遇到的人是要害他，还是要帮他。

    对于顺行性遗忘，影片表现得基本符合科学。其中最感人之处是老人占森美的妻子。她被连纳的判断误导，认为丈夫可能是在装病骗保。她想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这一点：老太太身患糖尿病，每天都由丈夫来注射胰岛素。占森美虽然拥有注射技能，但却记不得时间。于是，发妻回到家中，每隔几分钟就让丈夫给自己注射一次胰岛素。妻子的想法是，如果丈夫是在装病，他因为爱自己，必然会拒绝注射，暴露真相。如果丈夫真的患了这种奇怪的病，那自己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结果，占森美连续给妻子注射几次胰岛素，且浑然不觉。他忽然间就发现妻子死去，自己也被送进精神病院监护。

    不过，影片在两个地方上有些交代不清，或者资料引用上有错误。一是作为保险调查员的连纳为什么要调查占森美。影片给出的理由是，保险公司有规定，如果占森美患的是生理病，保险公司负责理赔，如果是心理病，则不予赔偿。但“顺行性遗忘”都是脑损伤的结果，都是生理病。而且在今天的医学条件下，这些脑病变很容易检查出来。

    二是连纳反复和别人强调，自己丧失了短期记忆。当然，连纳不是心理学家，用错词汇也是正常的。但影片并没有用其它方式提供正确的答案，容易导致误会。实际上，顺行性遗忘不是因为丧失了短期记忆，而是短期记忆中的内容无法编码到长期记忆系统中去，当事人永远活在短期记忆中。这可以用电脑技术来作比喻，短期记忆仿佛是内存，长期记忆仿佛是硬盘。顺行性遗忘就是在内存中运行的结果无法被保存到硬盘上，一关机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