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川上子

七十年代的记忆

　　看《孔雀》的时候，我所在的这个城市正在下着春雪。室温不高，春天的清寒浸透窗棂。利用电脑，我在偶尔死机的情况下静静观看这部A、B、C三盘的片子。很散淡的叙述方式里，顾长卫舒缓地讲着故事。七十年代的生活像隔夜的腌菜一样，一丝丝抽曳出来，感觉咸咸的有味。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五口之家里三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但导演的功夫在于运用许多具有时代特征的生活细节连缀而成：瓶灌自制西红柿酱、清一色蓝色制服的工人、做眼保健操、分糖果、自制蜂窝煤和松花蛋、征兵热潮、一元钱是好多钱简直是个资本家啊等等。这些细节，在激活我们的记忆，在拨亮我们对于那个时代的精神烛照。
　　到处是发灰的街道，班驳的墙壁以及没有完全撕掉标语的残留纸片的痕迹。
　　那个时代特有的时尚服饰：白衬衫蓝裤子。黄挎包，粉色纱巾。窝在城市某一墙角旮旯里，轰然一声做爆米花的。即使，隆重的结婚，手拎简单的包袱，一个自行车就可以带走了。七十年代，整个社会还处在残冬消尽，春光微微的文化虚弱时期。青春，这个需要气候发育的东西，在七十年代注定要缺钙少铁了。

　　1、那个时代的流氓概念
 
　　流氓这个词，在《四角号码新词典》里这么解释的：a、原指无业游民，后指不务正业、为非作歹的人；b、下流的为非作歹行为。但在七十年代，人们对流氓的认定真的匪夷所思。影片中的大哥胖子到学校给弟弟送雨伞，由于其言行痴傻造成弟弟的自尊心伤害，弟弟竟然装作不认识哥哥。大雨中可怜的哥哥只好在屋檐下避雨，而教室门口的边上就是女厕所。下课了，有女生从厕所出来，看见傻忽忽的男子站在女厕门口，大呼抓流氓！抓流氓！于是引来众同学的一顿臭揍！包括弟弟愤恨的用伞尖利的头儿朝向哥哥的猛刺。对于80年代生人怎么都不能相信这场戏的真实性。但是史实确实如此。还有一场戏，父亲翻儿子的书包，翻出一张纸，画有一个裸体女人，父亲气得大喊"流氓"，"邻居们都来看啊，俺家出了流氓了！"，才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竟然使得我们发笑摇头的同时，深思时代发展之快，观念变迁之迅速。那个时候，中国现代史上一件大事件"文革"消耗尽了人们几乎全部的精神矿粒。贫穷的何止是物质。姐姐要结婚了，但是姐姐对于男女之事，还蒙钝不知。为什么要结婚？为了找份好工作以及人总要结婚嘛两个理由。女孩子是羞于买那类书籍的，于是让弟弟去买。弟弟向书店老板娘说："我买本书，两毛四，粉红皮，五个字"。老板娘拿出的是一本《性知识手册》。如果，看到这里你大笑，那么一会你就笑不出来了。弟弟像拎着一个"病毒"似的惟恐给自己带来灾难，很不自在地交给姐姐，姐姐神秘而匆促地往手绢里一包，道声谢，急匆匆离去。

　　2、关于理想主义

　　那个年代，压抑无处不在。三个孩子的成长，除了受到清一色蓝制服时代特征的压抑之外，还受到父母的压抑。父母在影片里一直以一种模糊不清的家庭势力制约着孩子。姐姐向往伞兵，但征兵落选后，理想主义的信念发展成为理想主义的行动，姐姐把废降落伞捆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沿街疯狂急驰，嘴里打着快活的呼啸声，她要对未能实现的理想作补救性实施，她在飞翔。快乐难以阻挡。但是不是别人，是妈妈阻止了女儿的飞翔。当母亲和女儿同时摔倒在大街上时，我们的心里是异常得酸楚。为了从男孩子手里要回自己的伞，姐姐竟然不计任何代价地当面脱下裤子，为了什么呢？为了理想，为了压抑的灵魂得到瞬间解放的快感。而正当的裸体绘画被父亲斥责之声击碎的弟弟，也被父亲赶出了家门。影片中的主角无疑是姐姐，姐姐喜欢当伞兵，姐姐爱上了伞兵军官，姐姐着迷于拉手风琴。站在楼道里神情地拉出优美旋律的姐姐，根本管不了旁边火炉上突突直冒汽的水壶。影片里还有一个打针的镜头，打针可以治愈肌体的疾病，打针可以治愈理想主义吗？

　　3、忧伤的年代

　　在大雨降临之时，只好用小砖块来堵挡被雨水流走的黑糊糊的煤末；姐姐是有爱情的，但是伞兵军官则是冷漠的，后来，几年之后，初恋情人竟然问自己："你贵姓啊？"。姐姐在买菜的地摊上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完成对自己青春彻底的祭奠和终结。哥哥因为表面痴呆，受到太多的恶作剧和人格的侮辱。到弟弟学校送伞，因被女同学怒斥为流氓，在雨天被众人打得像泥鳅一样在泥水地上辗转翻滚。在澡堂子里，被邻家少年用绑缚着鞭炮的香烟炸了嘴，而羊癫疯发作倒地。而日本电影《追捕》那迷人的旋律，不仅是异域文化符号的扣击，也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文化兴奋点。但从影片里听到这样的音乐，对于时光流逝的忧伤又淡淡渗透在观众的心里。
 
　　4、关于孔雀的寓意

　　三个孩子的成长，互相几乎没有什么联系。但都可以由一只孔雀来连结。结尾处，动物园，姐姐一家从阑珊外经过，孔雀没有开屏；哥哥一家经过了，孔雀没有开屏；弟弟一家经过了，孔雀没有开屏。七十年代，在冬季的七十年代，哪一家也不能使得孔雀开屏的。直到都错过了，错过了太多的青春，错过了，像秋水一样漠漠流逝的日子，忽然，孔雀开屏了！羽毛是那样的美丽，色彩是那么的绚烂。可惜的是孔雀开屏的时候，他们已经错过了时节。于此，我们想到，当八十年代到来，改革开放，各种文化思潮在中国大地上像春天的禾苗蒸蒸拔节的时候，高家三兄妹，几乎都已过了青春的年代。姐姐离婚后再婚，理想主义的情怀以告失落；哥哥在经历窝囊的成长后，也过上了殷实而小富的"幸福生活"；而弟弟娶了一个戏子歌女，拖着别人的孩子而亲热地叫"我的儿子"，而那个边喝闷酒边哭泣的女人陶美玲，则是哥哥唯一的一次爱情的黑色幽默。

　　5、结语

　　本片荣获第55界柏林电影节"银熊奖"。和当年抱回"金熊奖"的《红高粱》相比，制作上应丝毫不差。《红》的粗犷、野性、火辣、本味是三四十年代的事件，九十年代的诠释。而《孔》则是将七十年代的影象通过新世纪的人文眼光看去的。它更像悠悠岁月沉淀以后的从容和淡泊，像秋水一样，洇过了我们记忆的图纸。顾长卫本是摄影界的大碗，今日玩一把导演瘾，也如此细密沉着地梳理流光里的记忆，而不负众望。我想不论是什么理由得奖，就这部电影来说，它为我们补充了关于七十年代的文化空白。那个压抑的虚弱的阴郁的略显凄凉的年代，通过电影胶片宁静地再创作了出来。这不仅是一种记忆，也引起我们对人生、理想、青春、社会诸多命题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