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网

      无间之地

　　《无间道》的故事脱胎于传统的香港警匪片，在意境上却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同以往的是，这已不是一部关于正义、悲情，以及孤胆英雄的神话，甚至超拔于“警察抓小偷”的套路。现在有了马丁?西科塞思的版本，两相对照之下，更能衬出中国版《无间道》的妙处。西方人无论如何也拍不成那样的意境。原因自然是本质性的文化差异。

　　影片核心是角色错位。主人公的身份认同与外在角色完全倒错。陈永仁（梁朝伟饰）内心认同自己是“警察”，十年来却一直干着“小偷”的职业。从外表、行为都是个“小偷”，但是内心认同始终无法改变。在影片中，每到紧要关头，他总是说一句话：“因为我是警察”（始终是他最简单、最强烈的行动动机）。这句话表面是说给对手听，其实是说给自己听。

　　角色倒错造成生存的困境。这种困境甚至可以取消陈永仁和刘建明（刘德华饰）表面上的正邪对立。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身”与“己”的错位致使主人公处于彷徨、困苦的状态，诚如片头引用《涅??经》所言，像是坠入无间之地，受无间大苦，求出无期。

　　《无间道》呈现出香港警匪片少有的清冷。《无间Ⅱ》和《无间Ⅲ》解释性太强，削弱了《无间Ⅰ》中主人公来不知出处，去不知所之，彷徨困苦的境界。

　　这种境界似乎使人联想起如《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或者安东尼奥尼的某些片子，或者存在主义“地狱即他人”论。而实际上，《无间道》与此全无关联。它是中国式的困境，不是安东尼奥尼，也不是存在主义的困境。

      原罪与分裂

　　先来看看西方精神世界（以《圣经》为蓝本的包括基督教、天主教、新教、东正教等世界）。其核心困境之一是：分裂。

　　《圣经?创世纪》里伊甸园的故事，其实是以一种神话寓言道出分裂的本源。

　　神性是模糊朦胧的，上帝永远处在耀眼的光环中无法洞见。但丁《神曲-天堂篇》第三十三首

　　“觐见上帝”中写道：

　　贝纳尔多向我微笑，向我示意：

　　让我向上看去：

　　……

　　我的视力已变得异常清晰

　　它愈来愈深地透入那崇高光芒射出的光线里，

　　而这崇高光芒本身便是真理。

　　……

　　正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观看事物，

　　睡醒之后，激动之情依然弥留心底，

　　其他则不见重返脑际，

　　……

　　只有那来自梦中所见的甜蜜感觉，

　　还涓涓流在心底。

　　偷食禁果之前，人还不成其为人，只是上帝的影子，笼罩在神性的光晕里。获得智慧的同时，也就获得对于肉身的意识，罪恶随之相伴而生。因此，人性永远分裂为两半：一半是未消散的神性，另一半是罪恶。耶稣是唯一道成的肉身，他可以忍受肉体之苦，舍弃肉体。而人永远处在灵与肉的分裂与斗争之中。弥尔顿的《失乐园》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分裂，同时对耶稣的纯洁性产生置疑。魔鬼撒旦作为罪恶的化身被赋予史无前例的强大力量。“对话”主题脱胎于此。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将这种对话呈现到极至。

　　人永远陷入分裂的痛苦与恐惧中。在奥维德的《变形记》里，最恐怖的故事之一是卡德摩斯夫妻变蛇：

　　话没说完，他果然已变成一条拖着长身子的蛇了，他觉得皮肤变硬了，长出了鳞甲，身体变黑了，上面还出现许多蓝绿色的花斑。他的前胸倒伏在地上，两条腿并成了一条，愈往下愈细，最后变成一条尖尾巴。他的两臂还没有变，因此他伸出双臂，眼泪从他仍然保持着的人面上流下……

　　但丁《神曲?地狱篇》里最耸人听闻的刑法之一是把罪人劈成两半，行走一圈后伤口全部愈合，再劈成两半，循环往复永无止尽。

　　人自身无法克服罪恶，因此需要被拯救。上帝是唯一的拯救者，人获得拯救的唯一途径是通过地狱、炼狱的层层洗刷，回到上帝的光环笼罩中。

      心理医生还是上帝？

　　理性与科学时代的到来使得基督教受到挑战。消解上帝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在这里无需赘言。而康德在这一过程中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这样概括：说上帝存在，这并不是自在自为的真理；它的自在自为的存在必须基于认识，但上帝据说又是不能被认识的。因此上帝在康德看来是在经验中找不到的：既在外部世界中找不到，也不能在内心世界中找到上帝。

　　康德也曾论证有上帝，他认为上帝是解释世界所必须的一种假设，这就是实践理性的公设。然而这一点，我们知道，到胡塞尔的现象学那里，作为超验者而被悬置了。

　　一直到今天，“上帝缺席”在现代西方世界中始终是个重要命题。亨廷顿在他的《文明的冲突》中以详尽的数据论证了冷战之后基督教正在复兴的观点。虽然去教堂的人数正在增加，然而事实上，心理医生仍然比上帝要热门得多。

　　那么心理医生可以充当拯救者吗？心理医生的功能或多或少与忏悔神父相当。忏悔神父的背后是强大的宗教，而心理医生的背后是什么？是另一个心理医生。

　　不过精神分析和心理学倒是为现代西方人的精神困境提供了一种新的解释。在希区柯克的《惊魂记》，以及詹姆斯曼?高德的《致命ID》等片里，那是一种叫做“人格分裂”的精神疾病。但

　　“人格分裂”并不是什么新品种，如上文所述，它在西方世界渊源已久，只不过不像灵肉，善恶分裂那样单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变体和衍生物。其实质是一脉相承的。

　　而像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阿仑?雷乃的《广岛之恋》这样的电影，则提供了不那么极端，却更具普适性的困境。

　　与此同时，救世主观念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且不论被一再重拍的耶稣受难题材，相当一部分科幻电影继承了救世主情结。五十年代罗伯特?怀斯的《地球停转之日》中，雷利和机器人戈尔特到地球来，警告人类停止核试验，否则将炸毁地球。雷利被当作妖言惑众的巫师乱枪打死，但复仇的戈尔特消灭了士兵，并且复活了雷利。最后他以基督的口吻警告人类：必须和平相处，否则将被戈尔特和它的机器人同伴所毁灭。而最近的《黑客帝国》三部曲，主人公尼奥（Neo）扮演的也是救世主角色。

      心理医生还是淑女？

　　在《无间道》里，也出现了心理医生。陈永仁迫于上级压力而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情况也确实有所好转。但显然，并不是精神分析和治疗的功劳，而是美丽、善良、温柔、体贴的女医生，以及她的诊室为他提供了一个与外界相对隔绝，安静舒适的氛围。陈永仁接受的唯一治疗就是，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陈永仁对女医生一本正经的精神分析竭尽嘲弄之所能，看到这里，我们往往发出会心一笑。对于陈永仁的问题，精神分析这一套好像离题太远了。

　　完全脱胎于西方世界的精神分析和心理治疗，作为一种临床运用在中国的有效性值得怀疑。很多人都疾呼，要纠正中国人“去看心理医生就是心理不正常或者神经病”的偏见。这确实是一种偏见，但也有其形成的原因，并且不是说要纠正就能纠正得了的。原因在于，中国式的精神困境与西方有本质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