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风起从荣

      电影《断背山》，在波澜不惊的淡泊光影里动人心魄。

      1963年，在美国怀俄明州断背山附近的广袤农场上，年轻的牛仔杰克和艾尼斯相遇在一起牧羊。整个夏天高山牧场单调而艰苦的工作中，开朗的杰克和沉默的艾尼斯彼此接纳，相互照顾。篝火边长谈，帐篷内欢爱，两个男人间建立了深厚的同性情感。

      放牧工作结束后，迫于世俗禁忌，杰克与艾尼斯踏上各自的生活旅程。艾尼斯在怀俄明娶妻生子，过起平凡琐碎的日子；杰克娶了农场富商之女，住在德州。两个人相隔遥远，但感情并未冷却，四年之后的相逢让两人明白彼此的感情。于是在随后的十几年中，他们每年都以钓鱼为名约会，为此艾尼斯被迫离婚，但在心理压力下，他仍然无法答应杰克一起生活。待到艾尼斯有所醒悟，杰克却意外身亡。艾尼斯在杰克家中发现的秘密，使他意识到爱情的深度但已追悔莫及。他用余生像杰克一样将回忆珍藏，虽然斯人已逝，但见证感情的还有壮美苍郁的断背山……

      一段雄浑细腻的同性爱恋，一支悲怆凄楚的生命挽歌，《断背山》让人们感受到真爱的力量、现实的无奈和生命的无常。让我们透过两人感情发展脉络里的微妙镜头，细细回味人物的性格及其情感状态，从而对“同性恋”作出心理、社会层面的思索。

      酒吧交谈，相似的苦难经历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断背山地理与情感的双重与世隔绝，朝夕相处中彼此的坦诚和关心，令两人油然而生心照不宣的情愫。

      细节一：初夜

      寒夜里取暖，杰克最先拉过艾尼斯的手臂，艾尼斯惊坐起身，撕扯着与他相持，最终接受杰克滚烫的热情。激情过后，艾尼斯冷淡地避开杰克，在发现昨夜被狼咬死的一只羊后，他对杰克申明仅此一次。杰克说这是我们的事，与别人无关。但艾尼斯坚持说自己不是同性恋者，杰克只好说我也不是。

      寥寥数个镜头，表明杰克是敢爱敢恨，不顾忌旁人眼光的人。而艾尼斯由惊慌到接受又再抗拒，反映出他内心挣扎、?徨的复杂情绪和情感。被狼咬死的羊似乎是隐喻，是社会对昨夜同性性行为的一种警慑。这里呈现出两人的性格基础，杰克开朗热诚，艾尼斯内向拘谨，为日后两个人不同的感情态度做出铺垫。

      细节二：情定

      第二夜，艾尼斯在篝火旁犹豫一阵，还是欲拒还迎地靠近帐蓬里的杰克。杰克深情地贴近他的脸，两个人深长一吻。杰克耳语般说“没关系”温柔的把艾尼斯搂在怀里，像是安慰一个无辜的孩子，充满爱和疼惜。

      极力否认自己是同性恋的艾尼斯情不自禁，给杰克的信息是艾尼斯有情但心存恐惧，杰克一句轻柔的“没关系”传递出“别害怕面对自己、别害怕爱我”的安慰与鼓励。这一夜的相拥而眠明确了他们相爱的关系，也反映出他们情感互动的模式。

      细节三：惜别

      要下山了，艾尼斯闷坐着迟迟不动，懂他心事的杰克逗他开心，艾尼斯对杰克的轻松态度感到恼火。打闹中杰克不小心把艾尼斯的鼻子碰出血，他心疼的冲过去察看伤势，却狠挨艾尼斯一拳，两人的衬衫都沾染了血迹。分手时寥寥的话别，开车离去的杰克在后视镜里不舍地看着艾尼斯渐行渐远，艾尼斯自顾自走了一段路，突然跪到墙角呕泣。

      两个人离别时粗犷的举止背后感情是丰富和细腻。艾尼斯不善表达情感，反应是内敛痛苦的，对重逢无望而泣。杰克强作欢颜而深怀失落，但决心第二年再来，因此尚存希冀。在断背山的怀抱中可以坦白性情，回到仇视同性恋的现实环境，两个19岁的大男孩显然没有做好离经叛道的心理准备。

      细节四：重逢

      四年后，杰克联络到艾尼斯，千里迢迢来看望他。艾尼斯从早上等到黄昏，相见一刻他冲动地拥吻杰克。艾尼斯和杰克又回到两人世界，月夜，篝火，艾尼斯幸福地仰望夜空。杰克深情的说：“其实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永远这样地在一起。”但艾尼斯不敢打破现有的生活，提醒杰克，“如果我们之间的这些事情，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被别人发现，我们就完了。”进而他告诉杰克，自己童年时亲眼见到的同性恋者被残害的场景，说服杰克打消心思。他说有些事情解决不了的时候，就必须一直忍受。杰克神情忧伤，体谅的听从艾尼斯的意见继续忍受。

      这一段细节，进一步展现了两人不同性格风貌下的爱情特点和情感深度，也给予一把解释艾尼斯心理状态的钥匙。九岁被恐同的父亲强迫看到的同性恋惨死一幕，无疑在他脑海中烙印无法磨灭的恐怖记忆。与杰克的相爱是对艾尼斯道德观和伦理观的背叛，因而他躲藏和逃避在刻板的生活里。他按部就班的娶妻生子、勤恳养家，尽其所能地遵从社会标准对男人的期待。但是，爱的能量又是无法阻挡的，见到杰克的一瞬，艾尼斯深抑的情感爆发出来。带着对同性恋情的恐惧爱上相同性别的男人，他心中的矛盾和挣扎可想而知。而杰克的矛盾和苦闷产生于艾尼斯对感情的隐忍和疏离中。

      细节五：追逐

      此后经年，杰克每年不辞辛苦远道赶去和艾尼斯相会。得到艾尼斯离婚的消息，杰克满怀希望提前赶来，指望艾尼斯给他一个许诺。然而艾尼斯用女儿和工作搪塞了他，杰克唯有黯然离开。14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换来淡然的回绝，空旷的回程路上，杰克克制着伤心的泪水。

      艾尼斯不想失去掩人耳目的婚姻，杰克却期盼早日结束所谓的正常生活。他试图在多年的相处中等待艾尼斯具备勇气，然而艾尼斯的沉重心结有太多梳理不清的东西，责任、道义、社会、他人，包括自我的认同，这是所有同性恋者势必面对的问题。

      细节六：永别

      又一次见面临别时，艾尼斯希望推迟下次见面的时间，杰克苦涩地说，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永远不够。艾尼斯对杰克去过墨西哥份外狂怒，杰克悲伤地回应“你根本不会知道我心里有多苦！我真希望知道怎样才能放弃你！”闻听此言，艾尼斯情绪崩溃，“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杰克”。这时杰克的记忆闪回到二十年前，断背山上艾尼斯从背后温柔地抱住他道别，杰克眼中充满柔情和憧憬。可是回到此际的别离，杰克的眼神中已经没有璀璨的光芒，只有深邃的绝望。这一次，他们永别。

      性格决定态度，态度影响人生。电影是人性的再现，个性迥异的杰克和艾尼斯及其面对感情的态度都有很显著的代表性。

      杰克――灵魂忠实自己，生命拥抱爱情的无所畏惧者

      杰克的爱情观是纯粹的本性的，他不压抑自己的情感和欲望，有健康的自我认同。在爱情上，他态度明朗，有勇气面对自己交出一切。整整二十年从星眸到鬓染的等待，只为最爱的人承诺他一起建设小小的自由家园，只为相爱的人可以在阳光照耀下幸福的生活。可惜这个心愿到死也没有实现。

      牧场主、酒吧牛仔、岳父都曾先后奚落杰克，他为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同样承受着流言蜚语和社会歧视。只是他不准备妥协，不准备迎合世俗社会的要求和价值观。他对家人妻子不隐瞒一个人的存在，敢于和骄横的岳父正面对抗，敢于在社会禁制下特立独行。杰克是完全接受自己的性爱取向、尊重自己、坦然磊落的一部分同性恋群体的代表。

      艾尼斯――思想压抑自己，内心守护爱情的矛盾恐惧者

      艾尼斯的爱情观是矛盾的压抑的，童年的阴霾使他被迫接受了同性恋是错误的、罪恶的这种观念和认知。在有西方宗教传统的家庭中成长，他对自己的同性恋倾向有更沉重的内疚和羞耻感。从他最开始否认自己，到他在认知和情感的激烈冲突中接受和杰克世所不容的相爱已实属不易，更别说要他不顾一切、光明正大的和杰克一起生活。他时刻恐惧一旦泄露秘密，将“名声尽丧”而失去生计，甚至他和杰克都会遭受恶毒的惩罚。在现实社会中，不乏和艾尼斯一样心理压抑、行为退缩的同性恋者。

      同性恋（homosexual）一词是形容人类的一种感情或行为，指一个人对相同性别的人，产生一种爱慕的感觉，或性爱的吸引。人类的发展历史曾先入为主的把“同性恋”错误归为“心理病态”和“行为反常”，伴随着人类对自身认识上的开阔和深入，“同性恋现象”正逐渐被人们了解和认同。一个人的性爱趋向受多种因素的影响，目前在科学上尚没有明确统一的解释。除了生理因素的本质论和心理社会因素的建构论之外，还有一些心理学家认为，人类的性倾向天性就有双向发展的可能。同时心理学家还发现，要改变一个同性恋者成为异性恋者，是极其困难的。

      在长期的社会压迫下，很多同性恋者由于不能接受自己，抵御不住压力，出现抑郁、恐惧、焦虑等心理问题和酗酒服药的行为问题，但这并非是同性恋本身的问题，而是同性恋者在存有歧视和偏见的社会环境里的心理反应。当这种心理反应严重影响正常的生活时，才被认为是性心理障碍。

      因此对于同性恋者，关键的不是如何逃避压力，如何改变自己，而是尊重和认识自己。同性恋者并不一定必须“出柜”面对世人表白，最重要的是面对自我表白。能够接受和承认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并知道这种感情也是人性的一部分。敢于正视真实的自己才有向家人乃至社会澄清的可能。表白的意义，不仅在于减轻同性恋者自身的心理负担、提升自信，还可促进朋友和家庭关系的诚恳和深入，以及社会对同性恋现象的理解和认同。

      杰克对艾尼斯的爱，包含很多疼惜和保护。虽然艾尼斯一次次的退缩让他心碎，但艾尼斯隐忍的痛苦，杰克是明白的，也因此对艾尼斯有更多的包容和体恤。压制的处境、沉闷的家庭、屈指可数的暂短相聚――夜色漆黑中，可以想见杰克内心的痛楚，但这些艾尼斯都看不到。因为杰克每次都以最饱满的热情、最热烈的爱去照亮他的心。如果不能与你相依相偎，就让我的衬衫拥抱着你的衬衫，如同我的臂弯紧紧抱拥着你。19岁最初且最终的至爱情怀，杰克以两件衬衫这样深沉细腻的方式表达，二十年间艾尼斯对此一无所知。

      内敛的艾尼斯，如同他喜欢穿的格子衬衫，有很多挣脱不开的内心枷锁。杰克仿佛是他黯淡生活里最明亮的星光，带给他最美好的生命体验。纵使他始终处于敢爱与怕爱、自我与非我的冲突和煎熬中，但他本心一直是深爱杰克的，克制和隐忍是他守护爱情的方式。年少相逢在断背山，落魄的艾尼斯手中只有一个纸袋的全部财产，二十年后当他走出杰克的家门，手上还是只有一个纸袋。唯一不同的是，纸袋里面满溢着杰克对他一生的爱――苍凉――但是温暖。

      很多人对同性恋存有误解，以为这种关系只有性爱行为别无其它。《断背山》的爱情展现出真实丰富的内涵，相同性别的伴侣之间同样包含关怀、爱慕、承诺、责任以及矛盾和纠结，包含尊重对方、认识自我的需要。同性恋情作为一种特殊的爱存在，也可以是有尊严、有质量的。无论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每个人都有平等权利去过自己的生活，去爱其所爱。而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一个人只有知道自己是谁，有勇气追随内心的情感和自己的人生，才是一个人真正生活的开端。

      影片的结尾，衣橱内，衬衫被艾尼斯置换了位置，他用自己的衬衫拥抱住了杰克的。一如曾在杰克记忆里念念未忘的那个背后的拥抱，以凝固的姿态，守护爱情的甜蜜回忆和永恒一刻。艾尼斯轻抚衬衫，泪眼潸然，“杰克，我发誓…”。这个开始提及“爱”字的人，在心碎里终于领会，无论承受多少鄙视与责难，与违心生活相比，什么更值得不舍弃，因为某种东西何其珍贵，不可以错过……

      电影里如诗如画的“断背山”，象征了一个摆脱世俗伦理偏见，回归纯粹自我情感的世界，是两个牛仔生死契阔共同向往的地方。电影外的世界，是这个越来越多元化的时代，伴随心灵与人性的觉知和觉醒，让我们开阔心胸、尊重生命，去绽放自我和拥抱真爱！

文章来源:青年心理/华夏心理广角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