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风起从荣

人性深处，有一种完全被聆听及了解的渴求。

      一举获得奥斯卡三项大奖和金球奖的美国影片《金色池塘》，是一部描摹家庭伦理和情感沟通的经典力作。影片围绕一家三代人的平实生活，以优美通透的影像和舒缓流畅的叙事成功表现了家庭中各个成员间的沟通和互动，同时也探讨了老年心理危机。看电影里面绚烂的晚霞将湖光镀成金色，观者自会有淡定温暖的力量在内心涌动。
电影讲述了年逾古稀的退休教授诺曼和夫人艾瑟尔，来到在金色池塘边的旧居度夏。与诺曼素有隔阂的小女儿切尔希为庆祝父亲80岁生日，带未婚夫比尔和他十三岁的儿子比利也来到金色池塘。然而，父女关系依旧紧张，诺曼的坏脾气和刻薄的言语造成很多难堪的场面。

      后来，切尔希与比尔要去旅行结婚，将儿子比利暂时寄养在父母身边。起初祖孙三人相处的很不愉快，但随着共同嬉水垂钓的乐趣和交流的增多，两代人从互不接纳到感情开始融合。在老妇艾瑟尔入情入理的协调关照下，诺曼在小比利身上重拾天伦之乐和愉悦童心，心态逐渐放松和宽容；比利也体验到在金色池塘生活的愉悦，还学到不少老年人的经验。一次在连屿湾钓鱼时意外落水，更让祖孙两人因生死患难而成为步调一致的好朋友。切尔希旅行归来，看着比利和诺曼亲近的情感又羡慕又嫉妒，艾瑟尔借机鼓励女儿主动去与父亲和解，在良好的互动中，父女之间不再隔膜。

      夏天过去，夫妇俩准备启程离开金色池塘。不料，诺曼搬运重物导致心脏病发作，幸好有惊无险。两位老人即便经受了死亡的冲击，也因家庭的融洽和互爱的支撑，内心毫无恐惧。

      在赞美和宽容里调整夫妻关系

      老夫妇的情绪和行为特点差别很大，在金色池塘，开朗的艾瑟尔享受着自然的清新，对衰老的忧虑却使诺曼对美景视若无睹。走进夕日的木屋，诺曼望着年轻时代自己的照片，再看回如今镜中苍老的面容，他急忙戴回刚刚摘掉的帽子，一面遮掩老态，一面长吁短叹。他显然不能接受年华逝去，因而意志消沉。他的倔强、严肃和挑剔，偏爱示强的个性，在坏心情下变本加厉。

      艾瑟尔也在老去，但她依然精神焕发，神采飞扬，因为她有关注事物光明一面和正向诠释生活的能力。“真是美极了！”金色池塘的花草鸟鱼，通过这些细微之处她可以感受周遭的美好和蓬勃生机。同样的，她总能充满热情地发现和保护家人的闪光点，她积极地暗示诺曼：“我们正处在中年的后期”，她生气勃勃地看待生命的现实。
“你和过去完全一样。听我说，先生，你永远是我潇洒的白马王子，记住我的话。”

      “诺曼，你确实是世上最好的情郎，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再没有比艾瑟尔对丈夫娓娓的话语更能慰抚情感和激励人心了，她懂得赞美和鼓励在夫妻相处中的重要，她不抱怨不指责，理解良好的情绪才是促进沟通和改变的基础。多年相处，艾瑟尔了解丈夫不善于和不注意感情的表达，但并不欠缺情感。她先接纳对方，再提示对方，并且不强行的要求诺曼自我改变。诺曼显然对妻子的宽容和体贴也心知肚明，“你打算拿我这个疯老头怎么办？”“说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两个人大相径庭的性格差异和矛盾就这样在风趣与调侃中灰飞烟灭。

      艾瑟尔适时适度地在家庭生活和夫妻关系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她像母亲对待孩子哄着闭门不出、愁眉不展的诺曼去采草莓，去感受自然陶冶心情；她如姐姐拥抚着在森林中迷路的诺曼的脊背，细语安抚他的惊恐；她用恋人热烈的目光和情话去仰慕诺曼，给他信心和勇气；她也像贴身护士管理饮食和药品，关照丈夫的健康；她作为诤友及时地提醒诺曼行为的适度周到，避免冲动；在危急时刻，她又奋不顾身如救生的天使游到爱人身旁。

      从倾听和换位思考中增进成员了解

      艾瑟尔以富有爱心的愉快情绪和富有耐心的行动力，恰如其分地培育家庭的美好氛围，有条不紊地妥善协调家庭内部的各种关系。是什么特质令她如此深具魅力和影响力呢？是善解人意的能力，在心理学上叫做“共情”（empathy）。

      共情是指从他人角度去体会并理解他人的感受、情绪情感和需要，且在正确理解他人思想和感情的基础上作出准确、恰当的反应。对于亲密人际关系（如家庭关系）的建设性联结与维系，共情不可或缺。艾瑟尔的共情能力，不仅在于关注和倾听，还在于她设身处地的感知对方情绪和行为背后的深层表达，从而准确地理解对方的喜怒哀乐和需要。

      电影里有一个情节，诺曼拿倒了火柴划不着火，外孙小比利热心的想帮他做，不料被诺曼呵斥。诺曼一不留神使屋子里着了火，幸亏比利及时地提来水扑灭，结果反倒受到诺曼的数落。孩子一片善意善行，何以招致诺曼大发脾气？要解读诺曼的心情，还要从老年心理说起。

      老年人普遍的心理特征是产生衰老感、迟暮感和失落感，在心理和生理种种变化的影响下，老年人最为难过和恐惧的是没有价值感或被家人忽视、嫌弃。在这层心理含义上诺曼的情绪很容易理解，举手之劳也要外孙提醒和协助，好不容易生起炉火还导致起火，救火时他的迟缓和少年的敏捷反差鲜明。如此，过敏的老人读取了消极的潜台词，“我太老了”，“我真没用”，“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诺曼沮丧、内疚的表情反映了老人的自我挫败和失望。为此，艾瑟尔开导比利，“他其实不是在和你吼，他是在和生活吼。他像一只老狮子，他要提醒自己，他还能吼叫。”――的确，诺曼的愤怒实质不是指向某个家人，背后隐藏的是他对自己的衰老状况无能为力的恐惧感和无助感。

      艾瑟尔深有感触地告诉比利：“有时候，你真的需要用心去观察一个人，你记住，他正在尽力而为，他要找到自己的方式，仅此而已，和你一样。”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生命有价值，希望自己被他人接受和喜欢、关注和需要。为了证明自己老有所为，八十岁的诺曼固执地浏览报纸寻找好差事，他有板有眼地教导外孙，表面上咄咄逼人，其实是用抬杠和斗嘴来唤起别人的注意。这是诺曼在老年心理危机下寻找的心理平衡和满足，如果家人没有用心观察，耐心体谅和化解老人的情绪、思虑，同样回应以愤怒和伤害，则势必要加重家庭的矛盾和老人心灵的孤独。

      虽然共情能力的提高不在一朝一夕，但心理学上有几项要点可供借鉴：首先是摆脱自我中心的心理定势，能分出注意力关注别人；其二是细微、专注而不带评判的观察，通过言语和非言语信息（表情、动作）来觉察他人的情绪和需要；其三是学习观察并体验自己的情绪；最后做到换位思考、推己及人，最大限度去理解对方行为的合理性。

      透过艾瑟尔夫人，我们感慨在家庭沟通中共情的重要性，以致少有温情流露的诺曼也不禁慨叹――“能和这位美女（指艾瑟尔）共渡岁月是我的幸福！”

      在尊重和鼓励下推动隔代沟通

      诺曼个性的强硬和教育方式的严厉，使父女之间没有建立起亲密良好的沟通。孩子总是试图形成父母所期望的自我，若父亲要求过高并且缺乏正面的评价和鼓励，孩子就会不断产生挫败感。随着切尔希长大，进入反抗期及自我意识的发展，她开始反叛和抗拒父亲的强势，对父亲的“小胖丫头”的称呼和后空翻入水等高标准要求感到反感。久别重逢与女儿刚一见面，略显局促的诺曼习惯性地寒暄：“看看你吧，真是个小胖丫头。”父亲或许无心，也毫无恶意，但彼此生疏的感情还是让女儿感到不尊重、不友善。对弈游戏时，玩不到一起的父女还要用言语相互对峙，诺曼一句：“切尔希不爱下棋，可能是怕输吧。”“你喜欢打败别人是吗，为什么？”切尔希冷冷回敬――家庭环境对人格塑造的影响非同小可，一面是挫败感引发反向作用，一面是父亲角色带来的上行下效，切尔希潜移默化地继承了父亲喜欢争斗的性格。

      “我把一生的时间都用在和他的较量上了，我简直烦极了。”――切尔希愤懑而委屈的哭泣。健康人格形成于父母对孩子的接纳与理解之中，在共情的亲子交流中，孩子拥有理想化的父母印象而更自信，更有安全感。然而事实上，每个人在成长中无法左右原生家庭的培育方式，那么是否家庭的负面影响势必导致人在成年后陷入困挠和危机呢？事实上，所有的负面影响是否最终产生负面的结果，还在于当事人如何看待它。特别是年满十八岁以后的成年人，具备了独立思考和分析自我的能力，具备了在社会现实中不断调整和校正行为的能动性，就要有勇气承担起自己命运的责任。如同艾瑟尔对女儿的劝勉：“别让这些事情毁了你的一辈子。你是个大孩子了，生活是在不断继续的，切尔希，希望你能跟上！”

      广义地讲，代沟问题普遍存在，两代人在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上存在差异是再正常不过的，需要调整和解决的只是彼此情感和态度上的冲突。在未成年子女家庭，解决问题的关键是父母。从诺曼保留女儿儿时的衣服，下意识把比利唤作女儿，危难关头直觉喊出女儿的名字，不难看出老人深藏在心底的对女儿的感情，但是缺乏表达和鼓励就无法传递出这份父爱。任何教授和引导都要在共情和鼓励中进行，要尊重孩子的独立价值与独特性，不以自己单一的期望和需要去理解和要求孩子，这是为人父母之道。

      而类似电影中父母年事已高、子女成年的情况，则年轻人思维活跃、弹性充足，更要主动表达和寻求理解。否则，父母终要随着岁月远去，两代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和解呢？何况父母对子女的爱，终究无私，越是细细地回味越能更深地理解。

      家庭是一个系统，人和人之间紧密相连，相互牵动。“我想成为你的朋友”――当切尔希在母亲的鼓励下主动与父亲谈心，父亲也开始改变态度。诺曼劝说切尔希不必和比利攀比无效后，充满关切地跟随着女儿注视她的动作。切尔希站在跳板上还是哆哆嗦嗦感到害怕，以威严著称的父亲此时竟给了女儿台阶：“那就算了，你会不会做这个无关紧要，没什么大不了的。”（父亲已经明白女儿的存在价值与此无关），却恰恰是这“赦免令”令切尔希在父爱的接纳中受到莫大鼓舞，从而克服心理紧张的障碍，成功完成了入水动作。

      “她跳成了！切尔希成功了！”站立在船头大声为女儿喝彩和鼓掌的老父，钻出水面欢喜雀跃的女儿，两代人疏离的心终于久违的亲近。“再见，诺曼……爸爸！”一声简短而深长的称谓，一个曲折亦温暖的父女相拥，霎那间胜似千言。

      在爱与和谐的家庭关系中体察生命

      爱与和谐的亲密关系可以带给人直面生命的勇气和力量，如同金色池塘辽远开阔的湖面，包容所有的微澜和巨浪。曾经极度恐惧衰老和死亡的诺曼，在后来遇到“生死考验”时镇静又从容，甚至幽默轻松地去安慰恐慌的妻子。这转变的因由，夫妻间相携相扶的深厚感情自不必说，整个家庭几代间融洽的情感所建立的心理支持系统也功不可没。在亲情的相通和慰藉中，既使生命面临尽头也不再那么可怕和冰冷。

      电影最后，乐天知命的诺曼和艾瑟尔相伴漫步在旖旎风光中，向金色池塘告别。望着远处一对水鸟，他们欣慰地感叹：“只剩下它们俩了，小鸟已经长大了，去了洛杉矶，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人生暮年的淡定和悠然里，包含对子女无限的理解和祝福。

      伴随着一年中最冷的隆冬时节的到来，最盛大最热闹的中国传统佳节“春节”也在悄然步近，“春运热”、“拜年潮”反映出人们对团聚和亲情的渴望。虽然现代社会格局，促使“空巢”的家庭越来越多，忙碌的游子们身不由己，但“空巢”不要“空心”，作为子女，不妨心系父母地去倾听。在人性深处，有一种完全被聆听及了解的渴求，老年人更是如此。那些看似琐碎的叮咛与唠叨，那些听之平淡的重复的言辞，是父母表达疼爱、表达自我的习惯方式，他们需要的只是晚辈情感上的陪伴和支持。当我们体谅到老年人失落怀旧、无助无奈的种种感觉，体恤到老年人记忆障碍、睡眠障碍等种种隐忧，我们会更加积极地关爱、照顾父母，让他们感到自己被人重视，被人需要。进而，我们也会更深入的体察生命，把握和珍惜年青的时光。

      岁月如金，温情缱绻。我们如飞鸟翱翔在向往的一方长空，感恩如大地支撑的父母亲情。

文章来源：青年心理/华夏心理广角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