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西祠胡同

      姑且不论它好不好看这种主观性问题，《人，性本色》绝对是今年到目前为止，我所看过最具原创性也最大胆的独特电影。

　　在我的印象中，几乎所有分析人性的心理剧，都有着强势诱导观众去体会感受角色心理的沉溺性（柏格曼的《傀儡生活》或许是个例外），而多半这类电影也都会沾染些意识流色彩，有着超现实、梦样、主观的表现主义笔触，或者是充满角色的内在独白，甚至是直接以心理治疗的历程，来剖解其内心中难解的纷乱，或建构出他复杂的性格面貌。然而，《人，性本色》，这部有着浓厚心理分析意味的电影，却毫无畏惧地反其道而行，为这类型电影，开创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写实风格新境界。

　　写实的心理分析电影，很诡异吧！因为你真的是很难去想象，一部手法疏离朴直、从头到尾只有片末两个看起来有点超现实的镜头、没有梦境（又是佛洛伊德）、没有回忆片段、没有内在独白、没有心理治疗师、没有封闭空间的电影，能够拍出人深沉又纠结的心理世界，不过《人，性本色》确实做到了，而且是做到令人咋舌的层次与深度，这是怎么回事？

　　先从故事说起吧！法国的北方小镇发生了一件女童遭奸杀案，警察总监法拉德温特负责侦办这起令人发指的残酷案件。法拉是个极度内向，显得有些笨拙的警察，两年前妻儿过世后更让自己越来越封闭。他和母亲同住，邻居朵蜜诺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暗暗倾慕的对象，不过朵蜜诺已经有个强壮又粗鲁的未婚夫，两人在他面前露骨的亲蜜厮摩，让他心痛却难言。在遭奸杀的女童与沉迷于性爱的邻家女子之间，性与死的冲击，一点点地敲碎了他冰冷如石膏的外表。

　　导演布鲁诺杜蒙在本片中显然是想雕塑出法拉这个角色完整且复杂的心理面貌，不过他却丝毫不以内在的观点去诠释，而选择了以极端写实的外在表象去逼近。于是，在这种高难度的企图之下，他采用了大量平淡、细琐、简单、空乏的生活情节来细描这个人物的性格，甚至毫无惧色地拿大篇幅的沉寂、呆滞、凝视来汇聚角色的情绪波动，如此冰冷旁观的写实风格，不仅是要去剥露崩解出角色的心理世界，更是要强迫观众在疏离空洞至极的气氛下，不得不去思考并体会角色的意识状态。

　　这种观影体验是极度个人化且私密的，因此我所认识的法拉和你所看到的法拉或许会很不相同。我所了解的法拉是个极端敏感却又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他对于相对的个体，只能有制式化的亲切招呼与公务应对，无法付出也无法接受感情或亲密。对他而言，情绪的宣泄只能在最隐私的时刻，疯狂的奔跑、声嘶力竭地呐喊、奋力地骑着单车、面对着电视不成调地弹唱、俯视着窗外悄悄地落泪、凝望着雾中的远山淡景。他丰沛情感唯一能投注的，只有无能反应的植物或动物，或是在他面前心防全卸、面目全非的弱者（警局的犯人、情绪崩溃的女友、浑浑噩噩的精神病患）。这个外表呆若木鸡、眼神空洞的人物，所暗藏那极复杂的心路历程，靠的全是导演以外在真实的细微描绘来达成，而它的确会真实到会让你惊悸，甚至坐立不安，不过，也正因为那极度暴露的写实感受，让那片末两个惊鸿一瞥的超现实镜头（我不确定是否别人也会认为那是超现实的）显得那么强而有力，仿佛一笔贯穿角色与观者的心理。

　　影片的最后，导演峰回路转地给了一个对男主角而言看似完美的结尾，但却突然又向观众使了一记回马枪，然后残酷地收场（这个结局现在可能比《灵异第六感》的那个网络满天飞的惊吓收笔更骇人）。相较于先前陷于僵局时，法拉在花圃飘浮起来的第一个超现实镜头，其所蕴含的解脱桎梏与封闭的意图，这第二个超现实镜头就更暧昧复杂了。它也许隐喻着法拉被自己心灵底层的原始罪恶与恐惧给吞噬了、也许象征着法拉宁愿自己成为替罪羔羊、也许表现出想要解放自己的法拉在面对一切都变得完美时反而想把自己铐囚起来的退却心理、也许法拉是个同性恋者、也许真的是法拉……

　　其实，以上所陈述的也只是这部片较表面的观点而已，而实际上，这部影片无论在三个主要角色性格的相互对比上、在性欲、死亡、罪恶、宗教间匪夷所思的辩证论述上（尤其是性与死，人类的开端与结束，追逐极限的原始欲望），有着哲学博士学位的布鲁诺杜蒙有着非常清楚而且深刻的观点（不像有些导演只会掉书袋卖弄），我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所以也就不大胆胡诌了。

　　《人，性本色》这部作品，艰涩、复杂与深沉是必然的，它会不断地挑战你的思考底线，要你摊开自己的精神层面去与影片的世界做赤裸裸的接触，因此，似乎真的唯有在电影院那种强迫集中焦点的气氛下，你才有机会去体验，这种与柏格曼分处于截然不同世界中的心理探索历程。